第六章 Dungeon and……
「……唉,那只红龙跟癌瘤一样。」
「斯凯鲁」的工商组织,正确地说该称之为公会的会所中,会长正在抱头叹气。
让身体腐败的致命疾病。没错。「斯凯鲁」缓慢且确实地逐步靠近死亡。
而且,没有办法解决。
聚集在会所里面的商人们,表情都跟会长相差不远。
「可是,这样下去只会愈来愈惨……」
「迷宫内部的情况,外面的人还不知道对吧?」
「那当然。拜其所赐,人和商品还是会进来。不过──」
「用来交易的金钱不会进来。」其中一人发出干笑。「在中饱私囊前就先饿死啰。」
「尽管涨价是逼不得已,差不多快到极限了。人人都在抱怨。」
「果然该试着再拜托冒险者一次吧……?」
「现在在说的,就是那些冒险者快爆发了……」
「斯凯鲁」是一无所有的村子。
小小的村落。冷清,只有天空、地面、岩石、人类,贫瘠的村子。
「迷宫」出现前是如此。在那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赫赫有名的英雄们,涌入畏惧怪物的村子。
还有企图一夜致富,身分不明的人们。雇用他们和佣兵担任护卫的商人。
小小的村落转眼间就蜕变了。
这样下去会被吞噬──再说,这里连让那么多人居住的空间都没有。
当时的村长费尽苦心。
现任会长则认为他是在帮倒忙。自己现在会这么辛苦,原因就在于此。
与此同时,他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。「斯凯鲁」能撑到现在,全是托他的福。
当时的村长做的事,并没有什么大不了。
只是照顾人而已。
提供场所让来到「斯凯鲁」的旅人、冒险者,以及从「迷宫」归来的冒险者过夜。
冒险者会获得超越人智的力量归来,也是在这时为人所知。
村长拿村里有许多那样的人做为条件,跟商人交易,整理出一个体系。
没错,整理。
没人有能耐管理、统治冒险者。
不过,他们可以建立都市的体系,指挥商人,注意金银财宝的流向。
不知何时,村长家成了冒险者的旅馆,店长则成了「斯凯鲁」工商组织的管理者。
时至今日。
「我说,不能跟住在旅馆的冒险者说不去屠龙就赶走他们吗?」
继承历代店长之名的「斗神(杜尔迦)酒馆」现任店长吉尔,长叹一口气。
「你可以试试看。我可不想连同旅馆一起被魔法炸飞。」
「正好相反吧。要是有人敢做这种事,其他冒险者可不会置之不理。」
「最后就会演变成冒险者之间的争执,把整座城市炸飞。」
某人苦笑着说。其他人听见这自暴自弃的笑声,纷纷闭上嘴巴。
「斯凯鲁」是一无所有的村子。如今则是一无所有的都市。除了「迷宫」和人类。
供人类生活的物资需要从市外引进,购买物资需要金钱。
那些钱无时无刻都是从「迷宫」涌出的。
现在这个来源断绝了。
必须自掏腰包采购生活所需的用品,总有一天会用完。总有一天。
慢性死亡──就算不是今天或明天,数个月、数年后的事情,没人说得准。
至于那只火龙能够活多久──
「那可是神话传说中的生物,应该长生不死吧。」
寄望屠龙的英雄会出现,又不是童话故事。这玩笑可不好笑。
这时,会所里的年轻人静静走向吉尔,在他耳边悄声说道:
「大事不妙。鞋匠的儿子带着几个人潜入迷宫,扬言要驱逐那只龙。」
「鞋匠的儿子。所以是……」
「舒马克。」
「怎么如此愚蠢……」
他注定活不了。连是否有可能得救、要不要去救人都不用考虑。
冒险者与非冒险者本质上就不同。进入「迷宫」这种事,不是一般人做的。
假使他真的顺利适应环境,刚成为冒险者的人对上死亡之红龙──不可能有胜算。
觉得自己做得到、自己没问题、这点劣势不算什么,被激情冲昏头是年轻人的特权。
同时,这种想法无时无刻都会害年轻人丢掉小命。仅此而已。
「钱的问题更严重。就算从会所的资金里挪钱发给大家,也只是杯水车薪……」
「……吉尔先生。」
「这次又怎么了?」
接着又一个人。吉尔面向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的部下。
「有两位冒险者,说自己是『寺院』的艾妮琪修女介绍来的……」
「艾妮小姐?」
吉尔眨眨眼睛。
「寺院」表面上并未参加工商组织。
不过,要在「斯凯鲁」从商的话,「寺院」绝对不容忽视。
因为这座城市最富裕的,无疑是那间「寺院」。
更遑论是那位艾妮琪修女推荐的。
吉尔从未把她看成平凡的尼僧。
「带他们过来。」
「是……」
过没多久,被带到会所的是──两位少女。
双方他都有印象。
打扮寒酸、戴着铁枷、扛着大剑,脏兮兮的红发少年──不对,是少女。
别名厨余、怪物吃剩的东西、贾贝吉(Garbage)的冒险者。
旁边是异常高大的黑发女孩。
战战兢兢、提心吊胆、可怜兮兮,拼命握紧手中的法杖。
不久前,她孤单地坐在酒馆寻找伙伴的模样,依然历历在目。
过没多久,她便失去踪迹,看到她最后在腰间配着一把剑回来时,吉尔松了口气。
即使没有交集,看到别人冒险顺利,会为对方感到高兴的善心,他自认还是有的。
那把剑此刻也挂在她的腰间。吉尔眯细双眼。
「听说两位是由艾妮小姐介绍来的,请问有何贵干?」
「alf。」红发少女叫了声,旁边的贝卡南咽下一口唾液,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我们──」她说。声音打颤、目光游移,却明白地宣言。
「我们会……杀掉那只红龙。」
吉尔吐出一口长气,默默眯眼。嘴角上扬。
──就是因为这样,我才放弃不了现在的工作。
他觉得自己很能体会祖先的心情。
*
「……」
拉拉伽靠在会所的墙壁上,紧盯着巷子里的暗处。
空洞的眼窝倒在地上。眼睛的部分凹陷,眼珠子被老鼠吃掉的,骸骨。
是贫民,还是落魄的冒险者?
把尸体搬到寺院好了?可是,这家伙恐怕不会有复活的那一天。没有意义。
不晓得从哪里飞来的乌鸦没抓到老鼠,停在骸骨上。老鼠拔腿就逃。
乌鸦用发出刺耳叫声的那张嘴,吃起所剩无几的脸颊肉。
就在这时,会所的开门声响起,跟乌鸦的啄食声重叠。
「喔,好了吗?」
「嗯、嗯。」
「yap。」
是畏畏缩缩的贝卡南,以及脸上写着「你还在啊」的贾贝吉。
态度形成反比的两人一同走出会所,拉拉伽挥手迎接。
他并不怀疑这两个人有没有把事情办好。某方面来说,她们踏进会所的瞬间就已经成功了。
拉拉伽离开墙边,隔着贾贝吉站到贝卡南的另一侧。
三人走在路上,拉拉伽的视线扫过人潮中散发疲惫氛围的人们。
──目前没有感觉到可疑的气息……
王家的密探、身为冒险者的自己。经验及实力根本不能比。
──直觉是一种经验,也就是日积月累的努力。
伊亚玛斯是这么说的。既然如此,走路时戒备着周围及后方,也是一种训练吧。
虽然不想听他的话,这么做还真的有效──
「你不介意吗?拉拉伽。那个……」
「啥?」
突然有人从上方呼唤他,拉拉伽用一边的眼睛往上看。
「……屠龙的冒险者,会变得很有名……那个,会所的人也说……」
「我?我不适合啦。」
拉拉伽心想,这个叫贝卡南的人怎么会在意这种奇怪的小事。
「想杀龙的是你,必须杀龙的是那家伙。跟我没关系。」
但我会帮忙啦,拉拉伽补充道。贝卡南轻轻点头应声:「嗯。」
贾贝吉走在两人之间,红发随着轻快的步伐晃动。
拉拉伽瞄了她一眼,继续戒备周遭,同时装出一脸呆样。
尽管八成没有意义,他可不希望被那些密探觉得他在害怕。
与其当一个畏畏缩缩的胆小鬼,不如当一个跟女孩子──厨余不包含在内──走在一起,得意洋洋的傻子。
这样刚好。
「所以,顺利吗?」
「……呃,大概?」
「为什么是问句啦。」
「因为……我又不懂要怎么跟人交涉……」
连在村里的时候,都不太会跟人说话。贝卡南这么说。拉拉伽回道:「是喔。」
周围──多少有一些在注意他们的视线。
黑杖的伊亚玛斯的杂工。过得不错的狡猾小鬼。厨余。以及巨人女。
先不说厨余,贝卡南──嗯,就拉拉伽看来,她确实是会受到注意的女孩。
若她抬头挺胸,想必会有数不清的人想来搭讪她。
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想跟那种人说话的心情。
「斯凯鲁」现在,本来就开始弥漫讨厌的气氛。有那种臭味。
没办法去地下迷宫探索的冒险者,准备转行当都市冒险者的征兆。
要做的事没有变化。
探索、破门冲进房间、杀死居民、抢夺宝箱,避开在路上徘徊的人逃跑。
仅仅是地点从地下变成地上,从迷宫变成都市。
拉拉伽隐约明白了伊亚玛斯命令他『今天你也跟过去』的理由。
当然不是出于对贾贝吉和贝卡南的关心。
而是因为贾贝吉和贝卡南容易被盯上,要他保护两人,当成一种训练──
──中了他的计,可恶。
「总之,我们跟会所的大人物──是会长吗?说到话了。艾妮真厉害。」
「对啊,连这家伙都不敢不听她的话。」
「……woof。」
听见艾妮的名字,贾贝吉吓得抬起头,却只有瞪着拉拉伽低吼。
虽说被瞧不起了,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敌不过那号人物,吗?
──她是这家伙的弱点。
「alf……!」
「好痛……!?」
然而,下一秒拉拉伽就被用力踹飞,迎来抗议的吠叫。
贝卡南似乎从这段互动中找到了令人心安的要素,微微扬起嘴角。
她等待拉拉伽揉着腿站起来,接着说:
「然后呀,他们说如果真的把龙消灭了,会给我们钱……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啦。」
「名字和长相有给对方记住了吧?」
看到缓慢前行的贝卡南和贾贝吉,这个问题可以说根本不用问。
驼着背、低着头走路的贝卡南却高兴地回答:
「嗯,所以,呃……目的?应该有达成。这是第一步对吧?嗯……」
「对啊,不先让人家记住你们的长相和名字,就没意义了……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剩下要做的就是进入迷宫,杀龙,回家。就这样。」
「………………嗯。」
她的回应没什么精神。贾贝吉无奈地叫了声:「moan。」
拉拉伽难得跟她有同感。
拉拉伽隔着贾贝吉的头,仰望走在旁边的贝卡南。
明明在仰望,他注视的却是低着头的少女,真奇妙。
她跟眼神游移不定的金眸四目相交。
「要杀龙的人是你,事到如今可别害怕。」
「我!」她的声音一下子往上飘,身体也跟着往上跳。拉拉伽跃向后方,免得撞到她。「……我没有,在害怕。」
「那你是怎样?」
「……应该是,紧张。」
「就是在害怕嘛。」
「不是啦……!」
贝卡南拼命抗议。拉拉伽没有要否定的意思。
──好啦,我懂你的心情。
不是怕龙。纯粹是担心会不会顺利。
不负责任地跟她说「失败也没关系」,一点意义都没有。
因为失败后要负起责任的,终究是当事人。尽管现在这个情况,拉拉伽也跟她坐在同一艘船上。
他停下脚步,双臂环胸,沉吟着思考。
贝卡南跟着停下脚步,贾贝吉亦然,无奈的神情彷佛在说「这家伙搞什么鬼」。
他很快就想到自己该说什么,同时又不想说出口。
「……『祈祷』吧。」
「那是伊亚玛斯说过的……?」
「对。」所以他才不想说。拉拉伽皱起眉头。「只能祈祷了。」
祈祷能遇到龙。祈祷跟龙战斗时能占上风。祈祷能杀掉龙。
提升能力、整顿装备、制定战略、召集同伴、潜入迷宫,最后还是只能祈祷。
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。迷宫内部没有绝对的保障。
拉拉伽紧咬下唇,迈步而出。贾贝吉小步跟在后面。
「……意即,那就是冒险。」
贝卡南在原地杵了一段时间,不久后下定决心,走向大街。
冒险者的旅馆近在眼前。
*
「所以你们不出动吗?」
「我们出动也没意义。」
「说得也是。」
「杜尔迦酒馆」的角落,伊亚玛斯点头附和赛兹马。
眼前的人不只赛兹马。
塔克和尚、盗贼莫拉丁、精灵莎拉,抱着胳膊沉默不语的霍克温。
六位冒险者(All Stars)仍旧少了一个人。
「复活不了普罗斯佩洛吗?」
「怎么可能。」莎拉嗤之以鼻。「我们是在为贾贝吉妹妹着想,伊亚玛斯。」
「可怜了普罗斯佩洛……」
「讲话注意点。」
莫拉丁发出「咿嘻嘻」的窃笑声,塔克和尚从旁训斥他。
「他是我们用来拒绝工商组织委托的借口。」
「如果他复活,我们就不得不出马啰。」
赛兹马哈哈大笑,拿起倒满酒杯的麦酒,喝得津津有味。喉咙还发出了咕嘟声。
「现在陪你们去屠龙,会被人觉得我们出尔反尔。这样有损形象吧?」
「所以这是我们的贴心之举,伊亚玛斯。贴心之举!」
莎拉拿着空杯子敲打圆桌。四周的冒险者纷纷往这边看过来。
黑杖的伊亚玛斯。搬运尸体的伊亚玛斯。他在跟群星聊什么?
人们的视线有的是出于厌倦,有的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。
大部分的冒险者都会避开风险,不在有红龙徘徊的期间潜入迷宫。
相对的──极少数的人有能力逃过龙的法眼,继续探索。
他听见有人在咕哝道「会怕龙的话,哪能潜入迷宫」。伊亚玛斯微微一笑。
「会怕瓦德纳的话,哪能潜入地下迷宫。」
他将麦粥扒进口中,吞下这句自言自语。
然后望向脸红的精灵女孩。最近见到她的时候,好像都是酒醉状态。
「你喝得挺多的。」
「当然要喝啊。大喝一场。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喝。」
识相的莫拉丁不是拿酒壶,而是拿水瓶倒满空杯。
莎拉疑似没有发现。她大喝一口,抱怨这杯酒太淡了。
她自己从酒壶里倒酒,这次舔了一小口,瞪向伊亚玛斯。
「你要带贾贝吉妹妹和贝卡南妹妹去屠龙对吧?」
「是啊。」
伊亚玛斯想了一下后回答。他觉得「带去」这个说法不太对。
她们──更正确地说,是贝卡南要去屠龙,所以他们是自愿去的。
这次的探索几乎跟伊亚玛斯的意思无关。
「你好像很乐在其中,我看不顺眼。」
「莎拉,这叫迁怒吧?」
「莫拉丁,你闭嘴。」
莎拉喝止了调侃她的圃人盗贼,狠狠盯着伊亚玛斯。
「我的意思是,我不爽看你乐在其中的样子。」
「唔。」
伊亚玛斯摸摸下巴。他没有那个意思,不过,或许吧。
「事实上,嗯,我不否认。」
许久──真的很久──没有进展的探索进度,在慢慢推进。
于迷宫浅层徘徊,只是寻找尸体拖回去的生活即将结束。
贾贝吉和拉拉伽变强了,还多了贝卡南这位新成员。能做的事变多了。
目的也是。虽然还是一样要往迷宫的最深处前进,途中的目的增加了。
屠龙还不赖。
乐在其中──经她这么一说,确实如此。
「那就给我心存感谢。」
「感谢吗?」
「感谢贾贝吉妹妹、拉拉伽、贝卡南妹妹。」
再加上艾妮。莎拉噘起嘴巴。
「当然还有我们。你又不是要单打独斗。」
「嗯,你说得对。」
伊亚玛斯表示同意,思考片刻,吃了口麦粥。咀嚼,吞下。
「那么等我回来,请你喝一杯。」
「就这么办。」莎拉拿着酒杯甩手。「而且我也不想惨赔。」
「惨赔?」
「咱们在打赌。」
莫拉丁咧嘴一笑。
「贾贝吉和贝卡南,厨余和巨人女能不能干掉那只火龙。」
「灵魂消失、化为灰烬、尸体、生还、胜利。」霍克温低声说道。「赔率最高的是胜利。」
「要检查死因可是很辛苦的说。」
「怎么拿这种事赌博……」
塔克和尚不悦地皱眉摇头。这种行为似乎令矮人老主教不太舒服。
莫拉丁却坏笑着说:
「有什么关系?贾贝吉小妹和贝卡南小妹有点名气耶。」
厨余──怪物吃剩的家伙,以及身高高人一等的魔法师女孩。
屡次潜入有火龙徘徊的迷宫。取得成果。
再加上前几天的宴会,这两个人现在在「斯凯鲁」──十分受到瞩目。
注意她们动向的人也变多了。跟站在最前线的六位冒险者(All Stars)一样。
「咱不知道详细情况啦,不过如果有办法把贾贝吉小妹拱上英雄之位,没道理不去利用吧。」
「确实如此。」
这是伊亚玛斯想不到的伎俩,也可以说没想过。
对他而言,世界只有迷宫内和迷宫外之分。
「好主意,莫拉丁。」
「既然你这么想,就让我赚一笔呗,伊亚玛斯。」
「我也被莎拉逼着掏钱出来。」
赛兹马发出快活的笑声。
──是群好相处的人。
伊亚玛斯不讨厌他们。他对这些人的实力及个性抱持好感。
但也只有这样而已。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深受信用──信赖。
假如立场对调,伊亚玛斯认为自己八成不会跟他们做同样的事。
他完全没打算要改。
同时也没打算糟蹋他人的好意。
所谓的杀手锏就是要维持适度的神秘感。中立、中庸、均衡是很重要的。
「看来我非得让你们赢下这场赌局了。」伊亚玛斯笑道。「这叫作弊喔。」
「不穿帮就行,不穿帮就行。」
莎拉不屑地哼气,随手将几个小瓶子扔到桌上。
是里面放着小石子的小瓶药水。「治疗(迪奥斯)」的药水。
伊亚玛斯感激地收下,放入怀中。
「别让我赔钱喔,密芬。」
赛兹马厚实的手掌用力拍在他肩上。
伊亚玛斯耸了下阵阵发疼的肩膀,一口气将剩下的麦粥扒入口中。
为求胜利,必须努力摄取食物,补充睡眠。
*
「好,出发吧!」
眼睛都还没合上,太阳就从地平线升起,亮白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城外。
艾妮琪修女站在迷宫入口处,笑容满面地朝这边挥手。
换个情况,那开朗的笑容会让人误以为她要跟男人幽会──
「既然要去屠龙,我也不能坐视不管。请让我陪同!」
前提是修女服外面没有穿着闪亮的铠甲,手上没有拿着冰冷的晨星锤(Morning Star)。
「咦。」
贝卡南目瞪口呆,眨了两、三次眼睛,重新观察她的穿着。
拉拉伽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,贾贝吉则露出复杂的表情。
「Yikes……」
黑杖的伊亚玛斯无视同伴们的反应,站上前。
「前排?后排?」
「你是哪边呢?」
(插图014)
「我是,」伊亚玛斯笑道。「后排,毕竟我是魔法师。」
「……」
艾妮琪一瞬间露出极其严肃的神情,似乎真的很烦恼。
「……那我待在后排。因为我是僧侣。」
「行。」
短短几句对话,伊亚玛斯就干脆地允许这名银发精灵同行。
「……这样好吗?」
贝卡南嘀咕道,拉拉伽耸肩回应。
到处宣传她在武器店的事迹,对艾妮琪修女不太好意思。
──对了,她今天不是用剑耶。
拉拉伽没有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,因为理由想必会是「我是僧侣嘛」。
「请大家多多关照。」
艾妮俐落地站到队伍后排,向一行人鞠躬。
看到挂在贝卡南腰间的剑,面露疑惑。
「你明明是魔法师,却带着一把剑呢,前几天也是。」
「咦,啊,嗯、嗯。」贝卡南频频点头。「很奇怪……吗?」
「怎么会,不奇怪。」艾妮琪修女露出优雅的微笑。「我觉得很好。可是──」
看到贝卡南站在自己前面,她皱起眉头。
「……你不退到后方吗?」
「没关系。」贝卡南慎重地观察她的脸色,点点头。「因为我带着剑。」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早知道我也带剑来……拉拉伽决定假装没听见这句自言自语。
*
迷宫地下一楼。刚走下楼梯的那块区域鸦雀无声。
平常会聚集一堆冒险者的地方,如今半个冒险者都看不见。
原因除了进迷宫探索的冒险者减少了,最重要的是──
「那只龙不是墓室的守护者,是游荡怪物。」
空荡荡的空间中,伊亚玛斯毫无起伏的声音也同样空虚。
「他们应该是觉得与其停留在固定一个地方,不停移动更安全。」
「真的会比较安全吗?」
「不想遇到它的话,换成是我就不会移动。」
「Hmm……」
贾贝吉不知道有没有听懂,或者根本没在听。
她一如往常,快步带头走向昏暗的迷宫──
「啊,等一下……!」
贝卡南急忙制止她,贾贝吉停下脚步回过头,看起来非常不满。
「arf?」
「……跟我叫你停的时候态度差真多。」
拉拉伽板起脸。这家伙从来没有听我的话停下来过。
算了。拉拉伽也抬头望向身旁的贝卡南,想知道她的用意。
「呃,那个,我……这个……」
她提心吊胆,用生涩的动作将腰间的魔剑拔出剑鞘。
发出清脆出鞘声亮出剑身的那把剑──正在燃烧。
整把剑散发皎洁的白光,闪耀着。
甚至在发出细微的铿锵声震动。
拉拉伽觉得,俨然是在寻找猎物的贾贝吉。
「……大概有龙……」
「真正的屠龙剑吗……真是太棒了。」
艾妮琪修女神情陶醉,叹了口气。
贝卡南害臊地说:
「还不知道是不是真货啦。」
在「迷宫」发现的屠龙魔剑大多没有干劲,此乃人尽皆知之事。
「不过,只要照这把剑说的前进……大概……」
「就能找到龙,的意思啰。」
好一段时间都在盯着皎洁剑刃看的艾妮,清了下嗓子。
「『密姆阿利夫(巨大的盾牌啊)佩桑梅(速速自)雷(远方)费切(而来)』。」
接着是。
「『光啊(密姆伊)显现吧(沃乌阿利夫)』。」
她连续施展两个法术。
效果十分显著。
拉拉伽觉得有一层目不可视,但确实有触感的薄膜包覆住全身。
「Ugh!?」贾贝吉吠叫的原因,八成是周边一带被柔和的光芒笼罩了。
她惊讶地摩擦全身,环顾四周。
由微光照亮的迷宫──不知为何,看起来像无限延伸的纤细钢骨。
但只有一瞬间。眨眼过后,眼前的景色便恢复成冰冷的石造迷宫。
不过,能够看清比平常更远的距离就值得惊叹了。
「『大盾(马波非克)』和『光明(密尔瓦)』吗?」伊亚玛斯语带怀念。「不是用『增光(罗密尔瓦)』?」
「我用这个做为替代。」
艾妮点头回应伊亚玛斯,像在歌唱般施展第三个法术。
「『拉阿利夫(吾之六识啊)塔乌夫(填满)密姆阿利夫(天空)佩切(吧)』。」
这一次,拉拉伽搞不懂发生什么事。
「是『识别(拉兹马皮克)』……」
贝卡南用颤抖着的声音低声告诉他。
可是就算知道法术的名称,拉拉伽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法术。
艾妮把手放在胸口,吁出一口气,展露微笑。
摇晃长耳,看起来有几分得意。
「这样就能看见敌人的身影了。用来找龙很方便吧?」
「确实。」
「喔……」
拉拉伽忍不住感叹。他从来没有被人连续使用这么多法术。
得知赛兹马不便前来──因为他拒绝过这件委托──时,他还有点不安……
──这样看来,说不定不会有问题。
覆盖全身的法术的守护,再值得信任不过。
他伸长手臂,弯曲膝盖。没有妨碍行动的迹象。非常好。
贾贝吉依旧一头雾水,在身上摸来摸去检查异状,应该用不着担心。
拉拉伽甚至觉得,如果她因此变得安分一点,说不定更好。
──真不错。
而且这次带在身上的行李也不多,看来行动不会受到妨碍……
「对了,水和粮食……这么少够吗?」
负责下达指示的人是伊亚玛斯。既然艾妮琪也要参加,这些量足够吗?
伊亚玛斯心不在焉地点头。
「只是要找到龙杀掉。顺利的话,不会花太多时间。」
「……万一不顺利呢?」
「那就用不到粮食了。」
拉拉伽发出干笑。贝卡南错愕地看着这边。
他觉得自己多少瞭解伊亚玛斯总是露出空洞笑容的感觉了。
虽然只是觉得而已。
*
锵啷锵啷。
熟悉的声音在熟悉的道路上回荡。
拉拉伽扔出的「爬行金币(Creeping Coin)」在石头路上弹跳,回到手中。
尽管这条路已经走过无数次,他实在改不掉这个习惯。
「我明明有用『光明(密尔瓦)』……」
艾妮琪修女苦笑着说。
「去跟伊亚玛斯抱怨。」
拉拉伽一句话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不是我的错。
前进了一段时间,抵达转角──岔路时,换了一个人引路。
「喂。」
「嗯、嗯……」
贝卡南缓慢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魔剑指向十字路口。
闭上眼睛,集中注意力。右边、前方、左边。魔剑发出铿锵声。
「……大概是,右边,吧?我想是这边……」
「woof!!」
贾贝吉立刻吠叫,奔往贝卡南用剑指向的方向。
拉拉伽啧了声追过去,抓住她的后颈把她拽回来。
「你喔……!这里有龙耶,不要乱跑啦……!」
「yap……!」
拉拉伽无视她的抗议,好不容易用一只手在包袱里找到地图。
看到他慢了一步才取出地图,伊亚玛斯说:
「你忘记了对吧。」
拉拉伽板起脸,回过头。
「……不要讲那种害人不安的话……」
「没出问题。」伊亚玛斯甩甩手。「别放在心上。」
「真是的……」
拉拉伽抱怨道,低头看着地图。即使是走过这么多次的路,不重新检查一次,他还是不敢放心。
指尖沿着画满方格的迷宫描绘,确认现在位置……
「……前面是墓室喔?」
「咦,可是,我……」贝卡南低头望向魔剑,没什么自信的样子。「觉得是这里……」
「以龙所在的方向来说,大概没错。」
伊亚玛斯看不下去,从后方插嘴。
「只不过是直线距离。」
「啊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拉拉伽再度望向地图。
他听见艾妮在轻笑着说:「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嘛。」
伊亚玛斯八成在耸肩。不用看也知道。
「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,总比不知道好。我看看……」
要绕路走,还是要穿过墓室直线前行?拉拉伽无法判断。
「……要怎么办呢?」
「怎么办呢……」
他不禁跟贝卡南面面相觑,就在这时。
「hooooowl!!」
贾贝吉吠了声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于走道上狂奔,踹破墓室的门。
──我就知道……!
拉拉伽的脸垮了下来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与其烦恼,这么做更轻松。
「喂,要走了……!」
「啊,嗯、嗯……」
而且,他早已习惯。
拉拉伽追在贾贝吉后面冲进墓室。贝卡南慢吞吞地跟上。
一行人踩着被踹倒的门蜂拥而入,贾贝吉瞪着黑暗的墓室。
迷宫的黑暗。黑暗的正中央,有某种生物。
拉拉伽的视线迅速扫过被「光明(密尔瓦)」照亮的墓室内部。没东西──没东西,不对。
那阵嗡嗡声──他曾经听过。
「上面吗……!」
这种振翅声。是苍蝇,不──
他仰望天花板。与伊亚玛斯一同追上三人的艾妮,瞄了上方一眼。
「噢──是大蜻蜓(Dragonfly)。」
利嘴如同箭雨,从天而降。
*
「名字里是有龙啦。」
「确实。」
艾妮随手挥下的晨星(Morning Star),无情击落飞过来的甲虫。
伊亚玛斯的黑杖贯穿在地上挣扎的虫子,将其钉在上面,了断它的性命。
他用长靴践踏渗出的体液,说了一句话:
「重头戏在后头。把法术省下来。」
「话是这么说……!」
拉拉伽的身体大幅后仰,闪过伴随破空声飞来的骇人巨嘴。
没错,闪过了。
从容不迫,看清敌人的动作,意识与身体连接在一起,轻而易举。
──哎唷……!?
过去的战斗──对喔,那次也有遇到龙──浮现脑海。
当时的他光顾着防御就忙不过来,不过现在……
「喝啊!!」
拉拉伽在跟它擦身而过的瞬间挥下短剑,砍断从脸旁飞过的大蜻蜓翅膀。
没有灵活到能把短剑刺进外壳的缝隙间,也没有力气将它从空中击落。
但砍断翅膀这点小事,以拉拉伽累积的经验及技术是办得到的。
「嘿、嘿咻……!」
大蜻蜓都坠落地面了,嘴巴依旧敲得喀喀作响,贝卡南朝它挥下无力的一剑。
剑刃俐落砍断蜻蜓的头部,不晓得是魔剑威力惊人,还是这东西也算一种龙。
「我、我……做到了……!?」
「还有喔!」
「嗯、嗯……!」
贝卡南愣了一瞬间,听见拉拉伽的吆喝,马上面对下一只大蜻蜓。
她设法用剑抵挡发出尖锐吼声飞来的怪物,把它击落在地。
跟之前的大蜘蛛比起来──没必要害怕。她或许是这么想的。
至于贾贝吉。
「……Whoa?」
看到虫子的嘴巴在离自己还有一点距离的位置被弹开,她感到困惑。
不过,她终于明白覆盖全身的守护之力有利于战斗。
抬起来的脸上,浮现神似鲨鱼的狰狞笑容。
「woof!!」
红发少女咆哮着举起大剑,雀跃地冲进那群大蜻蜓之间。
然后掀起一阵大旋风。
她的战斗方式原本就是见敌就砍,自由挥舞大剑,现在势头又更加猛烈。
八成是觉得盯上她柔软身躯的蜻蜓嘴和牙,都没必要闪躲了。
不用思考,用剑砸下去即可。肯定愉悦至极。
「yap!yelp!!」
「啊,别跳来跳去,体液会喷过来啦……!?」
「嘿、嘿咻……嘿咻……!」
大剑呼啸而过,漏网之鱼则由短剑及屠龙魔剑收拾。
伊亚玛斯和艾妮琪用刺球及黑杖殴打少数跑到后排的大蜻蜓,望向对方。
「认真栽培的成果如何呀?伊亚玛斯先生。」
艾妮似乎心情很好。长耳得意地摇晃,彷佛表现良好的人是自己。
「这个嘛。」
伊亚玛斯喃喃说道,看着三名前卫的战况,点头。
「看这情况,可以不用消耗法术了。」
「你喔……」
真是不长进。她的语气参杂无奈与笑意,伊亚玛斯闻言,也跟着笑了。
*
──挺顺利的嘛。
那是舒马克最初的感想。
他并没有瞧不起「迷宫」,也不奢望头一次挑战迷宫就杀得了龙。
不过,舒马克是在「斯凯鲁」出生、长大的。
他出生时,「迷宫」和冒险者已经存在于此。
小小的鞋匠儿子也明白,「斯凯鲁」依赖着他们维生。
舒马克屡次想过要像个「斯凯鲁」的小孩,走上冒险者之路。
然后屡次被父亲阻止。
父亲经常这么说。
『迷宫这种地方,不是人去的。』
舒马克不以为然,却还是乖乖听话,从这个角度来看,他是个好儿子。
所以,他才决定采取行动。
自己的故乡正在缓慢走向死亡,拯救它的方法只有一个,却没人愿意去做。
──既然如此,我来……!
传说中的勇者的后代、一辈子都在钻研魔法的大贤者、村里鲁莽的年轻人。
全都只不过是「迷宫」里最底层的弱者。
──那就没有差别。
即使是鞋匠的儿子,不代表没有资格挑战。众生平等。
「……进入第一间墓室,战斗,回去……对吧?」
「嗯,好像是……我在酒馆听说的,应该不会错。」
带上有着同样想法的伙伴,购买粗制的武器整顿装备。
踏进迷宫,无视岔路,直线前进,进入第一间墓室。
破门而入,与怪物──除了是人形生物外,看不出是什么东西──交战。
是场难看的战斗。
他自以为紧张归紧张,自己还是挺冷静的。然而一遇到敌人,冷静便烟消云散。
会死。杀掉。不妙。脑中只有这三个念头,不明所以地挥剑。
回过神时,大家站在怪物的尸体上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仔细一看,尸体是拥有狗或蜥蜴头部的生物。可是,这并不重要。
「……没人死掉……对不对?」
「喔,嗯……」
「大、大概……」
──挺顺利的嘛。
他不否认「迷宫」是可怕的地方。
不过,没有父亲说的那么夸张。
不会用魔法,仅仅是带着武器的我们六个都还活着。
「……好,撤退吧。今天先这样──」
「喂,打开了!」
墓室的一角传来欢呼声。
锁匠的儿子成功打开宝箱,从中溢出的金光令他倒抽一口气。
「斯凯鲁」沉睡着大量的金币。然而,并不是所有居民都有机会看到。
他们从未亲手赚到这么多财宝。
事后想想──舒马克认为,他们应该是彻底被金钱冲昏了头。
若有分歧点,就是在这里。
「……要不要……再前进一段路看看?」
「对、对啊。」其中一人表示赞同。「还可以继续前进。走吧!」
「都要去杀龙了,还只攻略一间房间就心满意足地回去,这样永远抵达不了……」
想必有些人是在硬撑、虚张声势、不肯服输,但他们的意见得到了统一。
走吧。舒马克对其他人说,决定前往下一间墓室。
幸运再次降临。或者──该称之为不幸?
他们获胜了。
在下一间墓室遇到的,是冒出恶心泡沫的黏稠黏菌。
一行人将黏菌包围,用武器攻击,搞得黏液四溅。宝箱也成功开启了。
下一间墓室──再下一间墓室。
他们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,获得财宝,像被冲昏头似地不断前进。
然后发现──
「回去要走哪条路……?」
「咦……?」
看到同伴愣在原地,舒马克立刻激动地逼问他:
「喂,你有画地图吧……!?」
「有啊,可是……」
舒马克探头望向摊开来的地图。尽管画得很粗糙,确实看得出路线。
不过──问题不是地图。
抬头一看,眼前的迷宫景色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异。
看不见尽头的石板路、石造墙壁、于数步前遮蔽视野的异常黑暗。
前后左右,全是同样的景色。
舒马克哑口无言。
「怎、怎么办……?」
「是不是不太妙……?」
「……没关系,前进吧。不用担心。」
「说得也是,总会有办法……」
「最好不要乱动吧……」
「留在这里不动,谁会来救我们……!」
伙伴们,在地上的朋友意见也产生分歧。
必须由队长做决定──舒马克他们并不知道。
不对,就算知道这件事,八成也决定不了。他们是朋友。地位不分高低。
提议进迷宫冒险的人是舒马克。可是,仅此而已。他并不是指挥官。
所以,没人能够决定行动方针。没办法做决定判断现在该如何是好。
「总、总之先走吧……!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来得安全。」
「喔、喔……」
他依然勉强发号施令,采取行动。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。
齿轮逐渐错位。
「不对,不是这条路……」
「是你说要走这边的吧!?」
「那你就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吗!?」
逞强、乱来、鲁莽行事是年轻人的特权。没人有资格嘲笑他们。
然而,促使他们行动的勇气正在慢慢熄灭。
看不见尽头的深邃迷宫。周围有怪物在徘徊,无法前进也无法回头。
甚至有种石墙在往身上盖过来的压迫感。
呼吸急促。该怎么办?他下意识环视四方。
「……?」
因此──舒马克是最先发现的。
掉在脚边的小石子在微微震动。
──怎么回事?
身体被震离地面。
地鸣在他开口提问前响起。
弥漫于空中的──是令人不快的诡异臭味。
有东西在接近。某种生物。巨大的。骇人的。无法阻止的。
「什、什么东西!?」
「喂、喂,这──该不会是……!?」
这时,他们终于想起。
他们是为了打倒什么,才踏进迷宫的。
「SSSKREEEEEEEEEEONK!!!!」
──龙。
*
强烈的热风及瘴气从走道灌进墓室,灼烧空气。
「Eek!?」
「这是……!?」
贾贝吉尖叫一声,闪到旁边。贝卡南不知所措,低头看着手中的剑。
剑刃燃烧着蓝白色的光辉,鞘口发出尖锐的震动声──燃起斗志。
贝卡南抖了一下。
「……龙……!」
「不会错……」
屠龙剑在咆哮。拉拉伽也没有丝毫存疑。
那家伙就在这间墓室前方,走道的对面。
当然,他们就是为了与之对决才来到此处。专注力(HP)也尚未消耗。办得到。应该办得到才对。
──可是……!
他感觉到握着短剑的右手十分僵硬,连「我们上吧」这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喉咙隐隐作痛。
拉拉伽目光游移,回头望向后排的伊亚玛斯。
「愿望成真啰。」
伊亚玛斯笑了。
被「光明(密尔瓦)」照亮的迷宫中,唯有那块区域彷佛有人形的黑暗伫立于此。
那东西其实没有脸孔,不存在实体,仅仅是名为伊亚玛斯的某种生物──黑影。
然而,那道黑影化为黑衣魔法师的形状,一副发自内心感到喜悦的模样低声笑着。
伊亚玛斯像要散步般,轻描淡写地接着说:
「要上吗?」
「我随时可以。」艾妮琪修女摇晃长耳。「看大家啰。」
看大家……
我──拉拉伽心想。我要战斗。只不过,不该由我说出口。
「……喂。」
「咦,啊。」贝卡南眨眨眼睛。「我、我吗……?」
「除了你还有谁。」
──喔,不对。
「……woof!」
贾贝吉干劲十足地低吼着。
贝卡南盯着手中的屠龙魔剑。
去砍。去杀。去战斗。响亮的震动声,听起来像在刺激贝卡南如此行动。
没时间犹豫。她明白。从对面传来的是硫磺的臭味。
龙的气息。
没道理放过这个机会。龙喷过火。照理说要再等一些时间,才能将氧气吸满肺部。
这是屠龙剑传递给持有者的意念,还是贝卡南自己的妄想,无人能知。
战斗的理由,不战斗的理由。是否会顺利。是否是自身的意志。
贝卡南深深吸气,吐气。
「……我,要战斗……!」
她上前一步。第二步。第三步。踏出第四步,从站在门口的贾贝吉旁边经过。
「arf!」
──被称赞了。
为什么会这样想呢?
因为贾贝吉叫了声,小步站到她身旁。她配合她的步辐,迈出第五步。
「拜托,乱跑的人有贾贝吉一个就够了……」
拉拉伽也愿意跟来。听见他的抱怨,贝卡南扬起嘴角说道:「对不起喔。」
她没来由地觉得,已经没问题了。
身后还听得见伊亚玛斯跟艾妮琪的脚步声。步数数不清了。
一行人穿过墓室,来到走道上。他们透过瘴气得知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只怪物,用不着跟随魔剑的引导。
走道底部──原本设置在那里的门扉,不晓得是被烧毁的,还是被人踢开的。
贝卡南下定决心,果断走进张开大嘴的墓室。
──在那里。
不是拜「光明(密尔瓦)」所赐。不是因为手中的魔剑在咆哮。
也不是因为门口旁边倒着身穿半融解的铠甲,气若游丝的年轻人。
她伸出舌头轻触干燥的嘴唇。
眼前的黑暗、暗处,趴在那里的惊人存在感。
鲜红色的巨大身躯形似融化的岩石,鳞片散发宛如水光的光泽。它动了。
张开连天花板都能覆盖的翼膜,拍动双翼。挟带瘴气的风拍打在贝卡南的脸颊上。
长脖子高高抬起,嘴角露出一排连钢铁都能咬碎的利牙。
「你……」
声音在颤抖。她握紧手中的魔剑。迈步。吸气。挺直背脊,抬头仰望。
「你、你或许……不、不记得……我这种小角色……」
目光灼灼的双眼──龙看到了贝卡南。
贝卡南吼道:
「不过……我可没忘记……!」
战斗揭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