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 连咏唱(Tractus)
上主,求你让死亡信徒的灵魂,
脱离一切罪恶的桎梏。
让他们靠你恩宠的帮助,
免除报复的审判,
得享永恒的幸福。
[译注:以上是弥撒曲歌词,原文为拉丁文]
“未处理”和“嗑过量”在废弃的工厂里击退了特种部队和EndRave之后,悄悄地在东京都内转移位置,藏到了命星学园里。
在广阔的学园中,两人在足以称之为“森林”的杂木林里小心前行,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屋。这原本是为了让美军军官休闲而建造的别墅,但现在已经年久失修,成了一座废墟。
不过,如果在室内仔细观察,就会发现地板上有一道隐蔽的暗门,可以从那里走下去,进入兼作地基的地下室。地下室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,极为坚固。这是在冷战时代建造的核战争避难所。
这个避难所已经被人遗忘了20多年,内壁上多有裂缝,墙漆剥落,但和地面上的别墅比起来仍然相当完好。这里还配备了手动的空气净化装置,如果需要,现在也能充分发挥作用。
“未处理”检查了周围是否有人来过的迹象,然后进入别墅,搬开用于伪装的一堆破木板,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门。然后,他从衣兜里掏出Maglite手电筒 [译注:美国著名手电筒品牌],一边留意脚步虚浮的“嗑过量”的状况,一边慢慢走下台阶。
屋顶的管道上挂着一只防灾应急灯,他按下开关,光芒洒落下来,照亮了这片混凝土围成的冰冷空间。亮度虽然不适合读书,但是对于日常生活已经足够了。地板上放着一张折叠式餐桌,桌上杂乱地摆放着脏兮兮的塑料餐具,可以看出他们之前就在使用这个地方。
“未处理”再次登上台阶,又一次检查了入口周围,才关上厚厚的铁门,锁上了锁。
虽然这个地下室坚固到足以扛过核爆炸,但却只有一个出口,“未处理”一直对此不太满意。
他在别墅周围安装了许多监测入侵的传感器,以及经过改造、可以从室内引爆的Claymore反步兵地雷,但如果对方人数太多,他们就会成为瓮中之鳖,无处可逃。
虽然目前似乎还没有敌人找到这里,但从昭岛的废弃工厂逃走时,“未处理”发现有人追着自己。虽然他们中途甩掉了追兵,但在这附近被盯上的可能性也很高。
“呐,差不多该换个藏身的地方了吧……”
“未处理”走下台阶,对坐在充当床铺的垫子上的“嗑过量”说。但她头也不抬,只是神情恍惚地盯着地面。
“你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……”
出于担心,“未处理”想把手搭在“嗑过量”的肩上,她却粗暴地挥开了他的手,瞪着他激动地说:
“别碰我!”
因为这个动作,围在她脖子上的围巾松开了,露出从下颚直到脸颊的一道道伤痕,就像皮肤从里到外裂开了一样——到底发生了什么,才会变成这样?这些铭刻在白皙皮肤上的黑红条纹,简直像恶趣味的刺青或老虎的斑纹一样。
“…………!”
但“未处理”只是说着“哎呀哎呀”,微微耸了耸肩,就朝着简易厨房走去。
“讨厌……不要……碰我……”
“嗑过量”的目光再次变得飘忽,身体前后摇晃,含糊不清地咕哝着。这明显是精神失常的人才有的样子,但“未处理”似乎并不是太在意,淡定地开始在简易厨房里准备咖啡。
“一碰到……就会死……像昨天那样……脑浆都会溶解……”
“没错,你的力量很厉害呢,连EndRave都能干掉。”
对于“嗑过量”的咕哝,“未处理”随口附和道。然而这句话再次点燃了少女的怒火——
“混蛋——!!”
“嗑过量”怪叫着扑向“未处理”,揪住他胸口的衣服,直接把他举了起来。无法想象那副纤细的身体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力。
“这力量,有什么厉害的?!”
推搡之间,茶壶从厨房里的卡式炉上掉落下来,在地板上一边滚动一边泼洒热水。
“咕……”
“未处理”拼命想要掰开少女抓住他领口的手,但她的手纹丝不动,如同铁铸。
“这力量杀了好多人!好多好多好多人!!昨天我用的力量,也是杀了那个女孩才得来的……那个女孩……那个女孩的名字,我想不起来了……喂,你还记得吗?”
“那个……女孩……?”
被衣领勒得快晕过去的“未处理”呻吟着问。
“拉小提琴的……那个女孩。”
“好像……叫深雪……”
“深雪……对,就是深雪……!”
说出这句话后,“嗑过量”的表情缓和下来,两只手也放松了力量。
“——咳咳……”
终于解脱桎梏的“未处理”掉到地上,大口喘息着,连连咳嗽。
“……死了……大家都死了……”
“嗑过量”无力地瘫坐在地上,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。“未处理”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,捡起掉在地上的茶壶,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重新开始准备咖啡。
就好像这诡异的状况,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常——
*
“经过那样惊人的战斗,现场居然一点痕迹也没有……”
望着下方开阔的厂区,青年惊讶地低声自语。
昨晚,那对神秘的男女和所属不明的特种部队就是在这里展开了战斗——而站在工厂楼顶上的,正是葬仪社的首领,恙神涯本人。
不管统治日本的GHQ在这里多么不受欢迎,但公然向GHQ叫板的反抗组织首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到这里,真可谓鲁莽之极。不过涯的这种胆大妄为,正是部下们支持他的理由之一。
但在平时,涯是很少亲自参与这种调查的。他对此次事件的兴趣由此可见一斑。
来到那对男女被特种部队逼入绝境的楼顶尽头,涯仔细地环顾四周。在视频里,这里曾经尸横遍地,但现在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“据监视人员报告,早上有另一支部队过来做了收尾。”
站在一旁的四分仪报告道。涯微微皱起了眉:
“他们之后去哪儿了?”
“从位于调布 [译注:东京都中西部的一个市] 的机场乘直升机飞往相模湾 [译注:东京西南海域] 了。很遗憾,之后就追踪不到了。”
“真够夸张的。他们为什么这么小心保密?”
“不清楚。但我猜想,他们肯定是GHQ旗下的部队……”
就算现场没有目击者,也会有不少人注意到枪声和少女发出的光芒,并向当局报告吧。但GHQ却没有任何行动,这就表明,那支部队肯定与GHQ有关。
GHQ遮遮掩掩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但即便如此,这次的事情也显得十分古怪。只是追踪两名武装分子的话,为什么要隐瞒身份?如果有什么理由,一定在于那个少女所拥有的能力。
“四分仪。你认为那是‘王之力’吗?”
“从视频看来,只能是这样。至少我不知道有其他类似的能力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在满是噪点的画面上,少女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了某种银色的物体——如果那是虚空,的确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消灭整支战斗部队。为了向世人隐瞒虚空的存在,GHQ采取秘密行动也并不奇怪。
然而,那不是虚空——涯直觉地这样认为。
不管那看起来多么像虚空,都不可能是。“王之力”绝不可能从自身的基因中抽出虚空。
但是,如果那不是虚空——少女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呢?
“涯,关于那个少女的能力,还有一个谜——”
就像读出了涯的想法一样,四分仪说,
“为什么白服(Antibodies)没有参与行动?在这种行动里,GHQ不用自己人,却大费周章地使用其他部队,实在令人费解。”
能赋予人类“王之力”的虚空基因组,是赛斐拉基因组研究所制造的,而该研究所和Antibodies关系匪浅。如果那个少女的力量真是“王之力”,Antibodies居然按兵不动,也太奇怪了。
“因为GHQ也不是铁板一块吧。说不定有人不愿意看到白服大显身手呢。”
“你是指对茎道的做法持反感态度的势力?”
茎道修一郎是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——即Antibodies的局长。
“嗯,不过这只是一种猜测。”
一个看起来还是小孩子的少年一直等到两人的对话结束,才跑到四分仪身边报告了些什么,然后向两人点头致意,又跑下了楼梯。
“找到什么了吗?”
“很遗憾,在厂区里连一枚弹壳也没发现。”
派人在工厂范围内寻找线索的四分仪拿出空空如也的塑料证物袋,摇了摇头。
“是吗……我倒是发现了点东西。”
涯从衣兜里拿出白色手套戴上,把手伸进脚边雨水管道的排水口里,捏出了一只黑色的小瓶子。
“安瓿……是药品?”
“瓶子很干净。前天下过雨,所以应该是昨天掉的。”
四分仪把安瓿放进塑料袋,拿到眼前对着光查看。
“标签是德语的。我先调查一下吧。”
“哪怕有一点线索也好。这件事里,看不到的暗牌太多了。”
涯最难忍受的就是不确定因素。要在与GHQ的战斗中存活下来,必须尽可能考虑所有情况。为此,他需要知道赌桌上到底有哪些牌。如果还有谜——即不确定因素,就无法制定出正确的方案。假如扣在桌上的暗牌是“王之力”这样的强大力量,就更是如此了。
“确实,现在我们还猜不出敌人(GHQ)手里的牌。”
“但我们绝对不能失败,只要上了赌桌,就一定要赢。为此,就算打倒对方也要让他们暴露底牌——这就是葬仪社的做法。”
这位年轻的反叛者藏起心中的苦闷,披着丧服似的黑色大衣,走向了下一个战场。